（续上）
元代书画题跋大多依托卷轴册页的形式呈现，这与伊利汗国的细密画颇为相似，二者皆便于携带，只是在材质、装裱、书体以及画风上存在差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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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代卷轴册页在书写材质方面，从绢本逐渐向纸本转变，这一变化对艺术风格的演变产生了直接影响。以赵孟頫绢本《临兰亭序》为例，其所用绢材质地细密匀净，品质上乘，优于常见画绢。在众多纸品中，藏经纸较为常见。而备受历代书画家赞誉的高丽纸，入元之后，由于各地交通日益频繁，愈发受到青睐。元末明初诗人袁凯在题《王叔明画 <云山图> 歌》的开篇，就对高丽纸洁白的品相进行了生动描绘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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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客来自高句丽，遗我一幅丈二纸。
纤白只如松顶云，光明不减吴江水……”
李孝光（1285 - 1350）的《题画史朱好古卷》，揭示了《永乐宫壁画朝元图超精版》、纯阳殿壁画的首席画工朱好古，不仅擅长绘制壁画，在卷轴画方面同样造诣颇深，能够充分发挥不同绘画材质的功效：
“真宰簸橐籥，笑睨造化炉。
鼓金铸智贤，抟土作下愚。
画史天机精，窃见造化枢。
盘礴解衣后，当窗吮铅朱。
沾涂狡兔翰，神气如走珠。
手掣巨鳌簪，㾕㾊生肌肤。
六丁拔山来，下无根与株。
海风吹之凝，累累插江湖。
其中有幽人，傲兀不可呼。
已知画手好，令我心踌躇。
五湖风雨夕，径去理钓舟。
子技亦精绝，白玉无疵瑕。
谁能荐天子，遣之画云台。
一朝被赏识，富贵真萌芽。
但访青牛君，乞受黄金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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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四海风雅
（1）蒙古
在元代的艺术领域，蒙古族书画家如泰不华（1304 - 1352）、张彦辅等名流的艺术创作备受瞩目。他们或作为题跋者，或成为被题跋的对象，所展现出的视觉张力，吸引着众人的目光。萧启庆的著作中有两幅图版，皆出自元代杰出的蒙古族书家泰不华之手。其中一幅是跋鲜于枢（1246 - 1302）书《御史箴》，从中可见汉字书法在多族士人群体意识中占据着显著地位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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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运笔处得兰亭遗意，结体大率仿瘗鹤铭，篆隶飞帛等法，特一出之，真可当一代合作。松雪翁谓笔笔皆有古法，斯尽之矣。”
张彦辅所在的大都西太乙宫，作为元朝宫廷统一战线的机构，曾是朝廷皇族与江南士人沟通的桥梁。身为画家，张彦辅选用质地精良的高句丽生纸，为擅长水墨云山的方从义（约 1302 - 1393）创作《山庵图》，力求充分展现画面效果，以觅知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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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画风与金代武元直《赤壁图》颇为契合，尤其是表现山石的皴笔，如同铅笔素描般坚实。
通过蒙古族书法家题汉人书法，以及多族书法家题蒙古族画家作品的实例，皇姊鲁国大长公主祥哥剌吉（1284 - 1332）所藏的法书巨迹中，有唐贞观廿二年（648）十二月十日国诠的《唐国诠小楷善见律故宫藏精本》，赵孟頫为此作跋记事：“此卷…… 有褚、薛余风，后有署衔赵模、阎立本皆在焉”。而散曲名家冯子振（1253 - 1348）的跋文，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书家个性，活泼率真：“僧徒读律不守律，吾侪不读律却守律，然则律岂为我辈设哉？前集贤待制冯子振奉皇姊大长公主命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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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以设问发难，兼用口语的方式，增进了多族精英在大都及各地文化圈的艺术互动。
（2）色目
元代，西域各族（即色目族群）可谓人才辈出，其中高克恭（1248 - 1310）与康里巎巎（1295 - 1345）尤为出众，他们在书画领域各领风骚，成为同代人书画题跋的重要素材。
高克恭与赵孟頫一同引领画坛，他致力于复兴米氏云山，堪称金元文人画传统的典型代表。当时有 “世之图青山白云者，率尚高房山” 的说法，其影响力在元人的题跋中屡见不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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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康里巎巎在赵孟頫书法风靡整个书坛的形势下，独辟蹊径，形成了别具一格的风格，在朝野之间声誉斐然。康里巎巎秉持正统的儒学立场，为《元任仁发张果见明皇图卷》撰写跋文。他感慨画家 “不遇于世” 的境遇，并借此抒发己见：“月山宣慰所画《张果见明皇图》，笔法精妙，人物生动，于同时期画作中，实属罕见。况且月山为人，多才多智，对社会多有贡献。至于水利与钱法等方面，皆有极深造诣。可惜其未得时运，世间士大夫皆称其精于画马，确实如此。然而，正因其未遇良机，人们只知其画马之能，而不知其他，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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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文提及的龟兹人盛熙明，精通六国文字，于至正十四年（1354 年）三月望日为赵孟頫《杂书三段》卷所作的跋文中体现得意味深长：“南谷尊师道德辉映朝野，松雪翰林词翰妙绝古今。今为计筹之宝，开卷展玩，令人不厌。古人云：世人那得知，世人那得知。” 其蕴含的深邃寓意，令历代学者赞叹不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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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孟頫在大德六年（1302 年）为钱仲鼎创作《水村图》。画家本人题了两则跋文之后，又有四十多则题跋来记录此事。
（3）汉人
生活于北方的汉人，无论是在朝廷，还是民间，都广泛参与书画创作及题跋活动，其中壁画领域也留下了他们珍贵的作品。在现存的元代壁画里，除了永乐宫三清殿、纯阳殿题记记录了画工姓名外，山西洪洞县广胜寺的精美元代壁画及其题记，在书画题跋史上占据重要地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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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元代壁画上留存至今的汉人墨迹，能够还原一些被后世书画卷轴收藏所忽视的元代书画题跋实况。与永乐宫的题记相比，这里为我们提供了题写人的详细信息。
（4）南人
在元代的 “四等级圈” 中，就整体人口比例来看，南人的受教育程度占据绝对优势。元初科举制度废除，南人仕途艰难，书画便成为他们谋求生存与晋升的途径之一。正如前文提及的任仁发《张果见明皇图》以及康里巎巎、危素等人的题跋，从中可看出书画题跋在社会交往中具有非凡功用，犹如画龙点睛之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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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14 年科举重开后，南人获得了更多展示文人艺术传统的机会。
2008 年，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出私人收藏的赵孟頫、管道昇（1262 - 1319）夫妇《兰竹合璧》卷，在跨文化语境中展现了中国女性艺术家的才华与影响力。赵孟頫所绘兰石，将书法笔法融入绘画，尽显精妙，署款 “子昂”；管夫人所画墨竹，一枝独秀，清新雅致，自题 “仲姬戏笔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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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卷为赵孟頫杭州友人王成之收藏，卷后柯九思的第一则题跋，重提元文宗时期朝廷提倡文艺的旧事：
“赵文敏公以书画擅当时之誉。魏国夫人习于见闻，亦时游戏翰墨。延祐间，上命中使取夫人书进入，上览之称善，乃命与文敏并藏秘府，固一时之盛也。今观王成之所藏文敏夫妇所作二图，令人起慕，因及当时盛事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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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元人的题跋中，吴郡陆友、会稽王冕、甬东边武、荆南周翥、蜀郡魏奎、彭城钱原悌、无锡倪瓒等，各为两图题诗二首，连同其他题跋者对赵管夫妇的赞誉，可视为一种新的 “游戏规则”。在 “复古” 的旗帜下，管道昇的书法追溯至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，形成了独特的女性书画谱系，因而受到朝廷格外重视。正如浔阳臞叟陶振所写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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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 当时夫人更清绝，亦写丛篁见高节。六月飞来渭水秋，一枝尚带湘江雪。夫人画法既清真，学书兼学卫夫人。蓬莱阁中曾进见，龙颜一笑天回春。藏之内苑群玉府，所重不减连城珍……”
“幻仙” 张雨也填词称赞：“墨君游戏，岂真未忘情于渔竿也耶！” 并自称：“夫人所画绝少，予识其真。故并录此词，使世传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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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艺术史上这些令人惊艳的画面，借助存世的跨文化横向交流的实物作品，丰富了萧启庆所记述的《书画题跋》的文献内容，将多族士人圈的 “群体意识” 以可视化的形式呈现出来，充分展示了诗歌、书法和绘画之间的通感与魅力，成为蒙古族统治下元代社会的 “时代之眼”。
（待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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